乌托邦

【剑始】沉没的亚特兰蒂斯 中 02

08

那天之后,非常罕见地,剑崎生病了。相川始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,病中的剑崎紧紧抓着相川始的手,就宛如抓住水中的浮萍。相川始想要掰开对方的手,但在看到剑崎的病容后,他又心软了。

剑崎紧紧闭着眼睛,他好像听到了相川始的声音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。他鲜少体验到人类的温度,所以也就从来不知道他所体会到的深海,相对于人类来说究竟寒冷到怎样的程度。一旦明白这一点,习以为常的事物就变得很难熬了。

那真的很冷,血液冻结成冰,无法思考,无法呼吸,无法哭泣也无法露出笑容。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温度,当他体验到了人类的温度后,就再也不愿意回忆深海中的一切了。那是冰冷到连光和声音都不复存在的地方,只有庞然大物的废墟幻影陪伴着他,从遥远的过去,一直到更加遥远的未来。

剑崎病了数日,总算是清醒过来了。他醒过来的时候相川始陪着他,他大概也是刚醒,面容中还带着倦色,眼神却比平时柔和很多。剑崎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双眼,周围的空气中氤氲着潮湿的气氛,昨夜像是下过了雨,房间中充斥着不知名的气味,在这样的气味中如同zai1海中沉浮,说不上那像什么,可比真的在海中要让人安心上太多。

相川始撑着脑袋睡在对方身边,裸着上身,空出一只手划过剑崎额头。他并未用力,稍微划过他额头的手指让身体为之战栗,那似乎连身体中潜藏的渴望也一并带出。那究竟是怎样的渴望呢?剑崎说不出来。

“写了什么?”剑崎闭着眼睛问对方。

相川始撑着身体凑过去,看着剑崎的脸,他的头发落在了剑崎的脸颊上。说不上来的感觉淹没了剑崎的身体,因为闭上眼睛,这样的感觉就变得更明显。对方的体温比他稍低一点,但比深海温暖很多,一旦体验到这样的温度,他便再也不愿就这样轻易放弃。

相川始写完了整句话,他喷出的鼻息落在剑崎的额头上。那距离非常近:“写完了,你猜到是什么了吗?”

“还没有写完”剑崎闭着眼睛说。

他听到了相川始的笑声,非常轻,甚至离他比之前更近一点。温暖的触觉落在了他的额头上,那就是这句话的最末了,那是一个吻。如果剑崎睁开眼睛,就能够看到相川始的表情,但到最后他也只是闭着眼睛。

“猜到了吗?”相川始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到底写了什么,猜得到吗?”

剑崎努力回忆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笑着睁开了眼睛,他伸手揽住了相川始,什么也不做,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。

这拥抱对于他们来说为时尚早,无论是剑崎还是相川始都还没有准备好真正地向对方做出承诺,承诺一个吻或是一个长久的拥抱。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,那太匆忙了,他们还未了解对方究竟是迈过怎样遥远的路才来到这里,也不知道现在所达成的承诺是怎样虚幻而脆弱。

可是最后他们还是这样做了,发自本能,无法回避。这对他们两人未免太早了,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在那之后究竟要何去何从。过去的一切宛如梦幻泡影,偶然间才能够看到它的模样,而今的一切总有一天也会重蹈覆辙。

但是在这个瞬间,拥抱着的彼此,不是假的。至少要在这个时候拥抱彼此。没有任何时候像这个瞬间般渴望对方的温度,只要这样就满足了。

突如其来的拥抱结束时就如同它到来时那样突兀,当剑崎松开对方的时候,相川始走到一边穿上衣,大概是准备外出。剑崎偏过头看他换衣服,当相川始回过头发现剑崎看着他时,不免有些奇怪:“我身上有什么吗?”

剑崎摇摇头,他回头看着天花板:“你刚刚写的究竟是什么?”

“很在意吗?”相川始问他。

“一点也不在意”剑崎这样说,稍微想了想后,他又改口,“不,稍微有点在意。”

相川始却只是笑了笑,什么也没有回答他。

相川始离开后,剑崎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,片刻之后起身。他穿不上对方的睡衣,所以相川始干脆没有帮他换衣服,只是简单冲洗了一下就算是结束。相川始的房子不算大,但因陈设稀少,所以显得异常空旷。

剑崎走进厨房打算给自己做点东西,打开冰箱后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唯一的食材不知存放了多久,早就已经变质了,相川始大概很久没有给自己做过饭了。

无论如何在人类中生存,这样的他都会感到迷茫不知所措,但无论多么无法适应,最后他还是勉强自己在人类中这样生活了下去。不仅是他,还有相川始,就像他梦中所见到的那样,繁华的城市陨落无踪,昔日的一切烟消云散,身边的城市无比陌生。

那就像是永久的旅行一样,只不过有些旅行总能找到回家的路,而他们的旅行会永远持续下去,没有航海图也没有航线,就只凭着自己的双足永远走下去而已。听上去非常寂寞,但只有真正体验了才会明白,其实那比想象中的更难熬。

在这样的孤独中徘徊了数不清的岁月,最后相川始想告诉他的也只有一句话而已。不是难懂的语言,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心情就这样坦率地表露在剑崎的面前,所以才会这样说吧。

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个人,所有无论独自徘徊了多么遥远的路,总会有能够停下来歇歇脚的时候。

“真是的,你这个人啊”剑崎倚着墙壁坐在厨房的地上,“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……”

虽然这样抱怨着,但他最终却露出了笑容。和任何时候所见的都不一样,只是满溢着温柔感情的笑容,纯粹异常,没有夹杂其他任何情绪。

在梦中,他们的城市最后迎来了末日。那是无法想象的浩瀚景象,所有生机湮灭,繁华的都市和大陆的幻影覆盖在了火山灰下,海神的怒吼在任何角落都能够清楚地听见。梦中的哪个人在故乡覆灭后就这样徘徊在世界的每个角落,永远徘徊下去,等待着也许会出现、也许不会出现的下一个湮灭之日。

因为不知道面前平凡的景象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,所以才想要用什么方式记录下这些,但就连这些手段也有一天会消失不见。

这就是相川始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了。就算忍耐着孤独地狱也要传达给他的话,也仅仅是希望他活下去罢了。

在这个世界上,他们本应该拥有的只有彼此,但不知从何时开始,他就拥有了更多无法言喻的东西来。无法眷恋任何事物,但却开始渐渐明白不舍和珍重的含义。就是这样矛盾的他,最后遇到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另一半自己。

09

“devas ed lliw uoy”橘在纸上抄下了这句话,那是他在整理以前的研究材料时发现的。从之前某件物品上他看到了不知名的文字,解析出来的结果却意外能够转换成这样的写法。不过这些句子的意义就很难说了,乍一看那就像是完全无意义的字母组合。

橘揉了揉太阳穴,在一边的白板上写下了迄今为止他调查到的那些事情。未确认的海底都市,剑崎带回来的那些东西,还有剑崎本人,一直到现在为止的这句话。

大概是因为努力太久了,腹中饥饿,就连思考也变得迟缓。在橘觉得烦躁的时候,睦月带着吃的回来了,他好像非常喜欢炸鸡之类的快餐,在他吃得满手油污时,一眼看到了白板上的字,于是他就用油腻腻的手抢过了橘的白板笔。

“喂,去洗手!”橘对着睦月怒吼,睦月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大口饮料。

“橘前辈就是这里不太好,这种事情明明怎样都无所谓的”睦月嘟哝着,“不过橘前辈这个年纪的话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区别,算啦。”

“你这家伙真是……!”橘刚想要说点什么,就看到咬着半只炸鸡腿的睦月写下的话。

you will be saved

其实就只是把所有的字母顺序全部颠倒过来而已。橘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问睦月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睦月眨眨眼睛,过了好久总算是憋出了一句话:“我猜,大概是需要让我查字典的意思?”

橘简直要对他的助手彻底失望了。他嫌恶地看着睦月,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将困惑自己多年的事情彻底问出了口:“所以,睦月,你到底是怎么从我的母校毕业的?”

在睦月即将升学的时候,橘和他曾做过一个约定,如果睦月能够从他的母校毕业,那么橘就会让睦月做他的助手。虽然这样说了,但橘从未想到睦月真的做到了这种相当于不可能的事情——那时候睦月的考试成绩稍微有点难看。

既然是自己同意的事情,所以现在就算想要发火也发不出来。

油腻腻的白板笔被放在了一边,橘换了一支新的,不过这次他却写不出半点其他的词了。非常不可思议,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剑崎。原本这和剑崎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,但当他看到这句话后,脑中的各种猜想就再也无法停止。

当他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了真相的时候,嘴里突然被人塞了什么东西,他回过头,是睦月。

“橘先生你也吃嘛,总不能靠意念填饱肚子啊”睦月这样说着,一脸担忧。

本来想发火的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,他低头咬炸鸡,原本在思考的事情现在完全想不出来,但是心情却因此而变得非常不错。他好像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了,因为沉浸在研究中所以总是忘记吃饭,胃也因此变得很糟糕。

这样似乎也不错。

空腹吃油炸食品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橘破天荒地请假了,据说是身体不舒服,睦月立刻反应过来,橘大概是拉肚子了。他忧心忡忡地带着慰问品去看望橘,结果被赶出来了。橘觉得自己以后都不想看到炸鸡之类的事物了。

睦月只能一个人回到研究所。当他回去之后,才发现早就有人在那里等着了,是他上次见过的人,名叫相川始的摄影师。

看到意料之外的人让睦月多少觉得有点紧张:“您好?”

应该没有说错话,他这么想着。结果相川始只是点了点头,他虽然没什么表情,但睦月却觉得对方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很多:“嗯……请问橘在吗?”

说起来运气真的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,每次相川始来这里,都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人。如果再这样说他要找的人不在,大概就要被相川始误认为这是不欢迎他的婉拒了。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,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事,但今天还是让橘好好休息比较好。

睦月沉默了片刻:“橘前辈今天……你有事的话我也可以转告他的!”

相川始偏过头看到了一边白板上写的字,他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没有,谢谢你。”

这样说着他就离开了。睦月愣了一会儿,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,待到关门的声音传来后,他才总算是回过神来。所以他这算是说错了话吗?

当然没有人回答他。

相川始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,剑崎已经在厨房中了。房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,厨房中水沸腾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,碗筷碰撞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响声。相川始走到厨房中,结果却发现许久没有人使用的厨房被整理一新,剑崎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他以前使用的围裙,正在一本正经地制作晚饭。

食材大概是刚刚才出去买的,相川始以为对方会喜欢海产品,但出于意料,今天的晚饭却大多是一些蛋料理。相川始倚在门边看对方制作料理,大概是发现他回来了,剑崎偏过头,没有打招呼,倒是使唤人使唤得相当熟练:“那个拿给我。”

“这个?”相川始在身边找了一圈,“酱油吗?”

“不是,是旁边那瓶”剑崎说着,他干脆自己走过去拿。相川始挡住了路,剑崎绕过对方的身体去够那瓶调料,他们的身体贴合得非常近,在这之前他们还从未对别的什么人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。

厨房中传来了香气,食材在锅中爆开油星,火焰燃烧。剑崎不免有点走神,他的下巴放在相川始的肩上,对方穿着宽松的衬衫,所以只要他稍微偏过头,就能够亲吻到对方的脖子,血管中的血液在流淌,皮肤渗出温暖的问题,另一个人的气息这样笼罩着他。

即将发生什么事,可是他却说不出来。他们二人向对方隐藏了太多秘密,可是现在这个时刻他们几乎什么也说不出口。那是值得说出口的话吗,应当说出口吗?

快要沸腾了,在这个时刻。剑崎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听不见,他稍微站直,看到的就是倚着墙壁的相川始稍微歪过头盯着地面,露出一侧的脖子,那是刚刚他靠近的地方。宛如被蛊惑一般,剑崎凑过去亲吻对方的脖子,沿着跳动的血管一路向下。

气息紊乱,体温攀升。

然而下一秒他又像忽然被惊醒一般,转过了身,在看到相川始茫然的眼神后,他才干巴巴地解释:“锅要炸了。”

这么说着,他匆忙关火,从锅中倒出已经完全成为焦炭的食物。相川始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剑崎,忍不住笑了出来,但他好歹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过身等着开饭的时刻。原本被他打包回来的蛋糕被放进冰箱中充当饭后甜点,剑崎一个人在厨房中手忙脚乱,那样子总是很容易让他想到刚刚发生的小插曲。

那仅仅是意外吗?还说如同本能早就埋藏在身体中?

就连在这之后会发生怎样的事都无所谓了,前方的路怎样也变得不重要。遥远的过去只要过去了,那就可以了,再也不用挂念。从很久以前就执着的事情,现在也总算得到了答案。

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,剑崎坐在房间中翻看相川始的相册,吃饱喝足总是非常容易感到疲惫,相川始稍微打了个哈切想睡觉,揉着太阳穴,剑崎放下相册,下一秒一头栽进了他身边的床铺中。

相川始伸手帮他探体温。他的体温比普通人稍低一点,这样一来就更加搞不清剑崎有没有发烧,他只能起身,准备翻找体温计。在他起身的时候,被剑崎拉住了手。

相川始只能重新坐下。

“无论如何都想对你说”剑崎坐起来,“你会突然就离开吗?”

“你是在求我不要离开你吗?”相川始笑着回答他,“总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吧,如果要出门的话,要怎么办?”

“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哦”剑崎也笑了出来,“不,做到这种程度就过头了。如果有一天觉得厌倦的话,请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
“然后你会怎么做?”相川始凑近来剑崎,“果然是发烧了吧?”

剑崎模模糊糊应了一声。从刚刚开始就只是他发烧后说的胡话而已,在清醒的情况下他绝不会这样说,这让相川始没有由来地感到沮丧。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,只是看着剑崎就忍不住将表情放得比之前更加柔和。

“这样就算是撒娇了吗”他这样说着,“在清醒的时候好好说出来才算数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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